胡偉武:創新文化就是求實文化

  

  作者:胡偉武,中科院計算所總工程師、研究員,博士生導師,龍芯中科技術有限公司董事長

  出處:《龍芯的足跡》,2001-2010版第205頁。

  創新文化的內容非常廣泛,下面結合龍芯CPU研制的實踐,就“創新文化就是求實文化”這個題目談一下我所理解的創新文化。

  首先,創新的目的要求實。創新的目的是什么?自主創新的根本任務是促進經濟社會發展,科研的目的歸根到底是為國家經濟社會發展服務。

  佛教中有個“如筏喻”的故事,說一個人坐船過了河以后覺得這條船真好,就扛著船繼續上路,最后累死了。在科研活動中科研經費、發表論文都是渡河的船,不是科研的目的?!度龂萘x》中諸葛亮舌戰群儒時,有人問諸葛亮:“治何經典?”相當于我們今天問“發表了什么論文”?諸葛亮反問興周八百年的姜子牙,旺漢四百年的張子房治何經典?并說有些人只知道皓首窮經,尋章摘句,筆下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是世之腐儒,不能興邦立事??蒲幸惨粯?,拿到很多科研經費,發表很多文章,有很高的學位和職稱,如果解決不了制約國家經濟社會發展的問題,也是世之腐儒,不能興邦立事。因此,我們要做以產出為導向的科研,不做以論文和經費為導向的科研。

  我們黨的科技理論也是與時俱進的。建國前毛主席在《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中把知識分子作為團結的對象,還不是自己人;后來我黨提出知識分子是工人階級的一部分,是自己人了。鄧小平同志先提出科學技術也是生產力,以后又提出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萍己涂蒲腥藛T在人類生產活動中的地位不斷提高。在科技與經濟社會發展的關系方面,1986年鄧小平同志到中科院高能所視察時提出:“中國在高科技領域要有一席之地”,后來給863項目題詞要“發展高科技,實現產業化”;2006年全國科技大會提出要建立“以企業為主體、市場為導向、產學研結合”的技術創新體系;2007年黨的十七大又明確提出科學研究要“突破制約經濟社會發展的關鍵技術問題”,說明我們黨對科學技術作用的認識更加深刻。除了好奇心驅動外,經濟社會發展的需求越來越成為科技發展的主要動力。比如我們信息產業受制于人,利潤只有百分之三點幾;我國消耗了全球三分之一的資源和能源而GDP不到全球的十分之一,這些制約我國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問題都需要通過科技創新解決。

  全國科技大會提出“提高自主創新能力,要緊緊抓住為經濟社會發展服務這一中心任務”。如果把我們國家的經濟社會建設比作戰場,在前線沖鋒陷陣的是企業和行業/軍工院所等??蒲腥藛T做做研究,寫寫論文,帶帶學生,應該算是做后勤的,給前線送些炮彈(核心技術),給前線送些戰士(人才)。問題是我們送的炮彈總是不合格(跟企業的要求脫節),我們送的戰士很大一部分都送到陣地對面去了(出國或到外企去了)。因此科技創新必須完成從科研到產業的轉折。

  同樣,龍芯的研制不是為了評獎、評職稱、發表論文。龍芯的發展歸根到底是為國家戰略安全服務,為提高我國信息產業的核心競爭力服務,龍芯的真正價值只有在應用中才能得以體現。龍芯不僅僅是一個產品,更是一個產業,是自主可控的信息產業體系的建設。

  其次,創新的態度要求實。一方面,做科研要耐得住寂寞,經得住誘惑。以前修行的人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道理。說的是道行增加一尺,心魔就會增加一丈??朔涣诵哪?,再練下去就會走火入魔。做學問也是一樣,學問增加一尺,欲望增加一丈。做科研有了一點成就,就有很多機會。在這些機會中,有一些是與我們的目標不一致的誘惑,這些誘惑會增加我們內心的欲望,會拉著我們偏離原來的目標??朔涣诉@些心魔,學問就增長不了。越是年輕有為的科研人員,越需要克服誘惑。因此科研人員要不斷提高自己的修養,堅定科研為國分憂,創新與民造福的理想,不要被各種欲望所誘惑,從而迷失自己的方向。我個人的體會是一個人對物質的要求越低,人生就越快樂,就越不容易迷失方向,就越容易成功。榮譽也是一種誘惑,這種誘惑更可怕,更具有迷惑性。當我們取得成就,黨和人民給我們榮譽的時候,就像銀行借錢給我們一樣,我們得用自己新的工作成果去償還。

  另一方面,創新的工作需要艱苦奮斗。對個人來說,一定要堅信我做得好不是因為我的運氣比別人好,也不是因為我比別人聰明,更不是因為我跟領導的關系比別人好,而是因為我比別人努力;對國家來說,我們現在還落后,要實現趕超,憑什么?除了艱苦奮斗還是艱苦奮斗,沒有其他方法。好多創新工作往往讓人有一種“狠”的感覺,對自己狠才能出“狠”的創新成果。要吃得起苦,要有十年磨一劍的精神,要經得起挫折的考驗。這還不夠,不僅要“任勞”,而且要“任怨”。什么是任勞?就是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周末不休息,春節也加班。這時如果別人誤解你,說你沒好好干,領導也讓你受委屈了,你一下子就受不了了,不干了,就沒有做到任怨。尤其是在中國目前的科研環境下,一定要做到任勞任怨,做到不抱怨不埋怨。我們從2001年起開始龍芯處理器的設計,堅持每周6天上班,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節日也常常加班,“十五”期間的五年中有三個春節在加班;同時龍芯也是在指責、爭議甚至是謾罵中發展的。但我們長年堅持的結果,就是無論是研發還是應用都逐漸打開局面,對國家安全和產業發展的貢獻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得到公眾、專家和領導的理解和支持。

  一個人或一個集體成長的每一步,都離不開黨的培養,人民的培養。我們經常說青年人要把自己的事業和黨的事業、人民的事業緊密聯系在一起,這句話反過來說就是黨的成就、人民的成就就是我的成就,這是多么大的成就?因此,黨的事業、人民的事業是個人成就的放大器。我覺得我自己就是這方面一個很好的例子。

  最后,創新的方法要求實。一方面,樹立遠大的理想和從小事做起兩者不是“非此即彼”的互斥關系,而是高度統一的?!昂鲇啤焙蛻鹇缘奈ㄒ粎^別是能否得到執行。我們既要對膽大包天的目標不斷追求,又要能分解目標,從小事做起。佛教《百喻經》還有一個“三重樓喻”的故事,說古代有個人,看見鄰居家新蓋的三層樓很漂亮,就叫自己家的工匠也蓋一棟,結果工匠開始打地基的時候他說,你不要打地基,我只要蓋第三層。大家會覺得這個人很可笑,可是我們往往自覺不自覺地犯這種錯誤。任何事情都是從小事做起的。樹立目標后要善于分解目標從小事做起。

  另一方面,創新工作要勇于實踐。我國在民族復興過程中要解決的一個重大問題就是科技和產業“兩張皮”的問題,即我國的高科技企業的主要核心技術來自國外,而我國科研院所和高等院校的主要科研成果鎖在檔案柜里沒有用。我們最近在龍芯的研發和產業化過程中的一個深刻體會就是,我們的技術用不起來的原因不是因為我們的技術不夠好,而是由于我們的技術沒有跟實踐結合。我們的科研項目在立項的時候大多數先分析美國人在干什么,然后說我們也需要干,也能干,所以國家要給錢干,很少分析我們的產業需要什么。因此我們的多數研究都是基于美國人提出的問題,甚至利用美國人的技術平臺進行增量式的改進性研究,是從美國人的實踐到我們的認識,沒有機會回到實踐中去?!皬膶嵺`到認識,再從認識到實踐”的螺旋式上升過程只轉了半圈就中斷了,因此科研水平不會螺旋式地提高。最近龍芯3號結合一個重要用戶的要求進行數字信號處理方面的改進和優化,用戶提出的問題比書本中的問題難多了,但我們結合這些問題進行了一年的反復改進和優化,最后各種性能指標都遠遠超過了美國的同類產品,在國家重要產品得到應用。

  創新工作就像古人說的先“致知再格物”,然后“物格而后知至”的過程。剛開始要基于針對的問題從不同角度深入地分析,書越讀越厚;然后從復雜性里把握簡單性,書越讀越薄。創新都是把復雜的問題簡單化的過程,簡單是最復雜的創新。找到大量現象中最本質的東西,去粗存精、去偽存真。把具體規律上升為一般規律。而這些都離不開理論和實踐的互動。古人說的“學而時習之”也是強調做學問要做到“學”和“習”的經?;?。

  在龍芯實驗室的墻上,有一句標語叫做“求實、求實、求實、創新”就是希望全體龍芯團隊的成員要秉承科學院“科教興國、創新為民”的宗旨,面向國家戰略需求、面向國際科技前沿,耐得住寂寞、擋得住誘惑,自力更生、艱苦奮斗、勇于實踐,作出對國家對人民有用的創新工作。

誦讀人:計算所 龍芯公司黨支部 汪文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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