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可楨:科學研究的精神

  

  作者竺可楨,中央研究院院士、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共產黨黨員,中國近代氣象學家、地理學家、教育家,中國近代地理學和氣象學的奠基者,浙江大學前校長。

  出處《科學》181期(19341月)1-4頁。

 

  我們中國近五十年來醉心西洋,就因為一般人震驚于西洋軍事的利器,和商品的精巧。曾國藩就提倡制槍炮火輪,張之洞在《勸學》篇主張“中學為體,西學為用”,最近的摩托救國、飛機救國等等口號,也是提倡應用科學。我以為只講科學的應用,而不管科學的研究是錯誤的,這樣的錯誤,是應該矯正的。 

  譬如飛機救國,不是只買一千架兩千架飛機就可以救國。美國三家飛機公司的經理,想和中國訂合同,美國出資本在中國造飛機廠,但是所造的飛機的圖樣,一定要先得美國政府的允許。這樣的飛機要想和別國抗衡是不能的,因為所造的飛機的式樣,一定不是最新式,飛機的速度升高的極點等一定趕不上人家。而且自己要造飛機,就牽涉到原料問題。造飛機需要鋁,若和別國開戰的時候,我們不能向外國去購鋁。要鋁的原料,就需要地質學家,鋁是不甚硬的金屬,要他和鋼一樣硬,須變成合金,這又是要問冶金學家和化學家。改良飛機,需要風道(Wind Tunnel)作研究的實驗,英美德各國不但政府研究機關有風道,甚至大學中亦有風道的設備。美國麻省理工專校,加省理工專校均有風道的設置。用這種工具可以來研究風對于飛機有什么影響。飛機的發明全靠幾個科學家的研究,用兩手持一張紙的兩角從紙的上面一吹,則對方兩角不但不下降而反升上,升上的力和吹的速度二次方成比例。這條定律發明以后,人才能飛。發明這定律的人是美國司密松社前任總干事藍格萊,他是物理學家。到如今我們要改良飛機的構造,還要靠學物理的人,尤其是學大氣力學(Aerodynamics)的人來研究。歐美所有最大的飛機場和氣象臺是有極密切的聯絡的,駕駛飛機的人在空中繼續不絕的可以得到氣象臺的報告,知道要去的地方的天氣。所以飛機造成以后,氣象測候所完密的組織也是不可少的。照這樣看來,我們要講飛機救國,就非得從研究地質學、冶金學、物理學、化學和氣象學著手不可。 

  但應用不是研究科學的最重要目的,科學的研究,一方面在求真理,一方面在求如何征服自然。開普勒(Kepler,原文譯為“開白兒”)仰觀宇宙間眾星的運行,覺得太陽繞地說不可靠,遂毅然附和哥白尼地球繞日之說,當時的人以為大逆不道。開普勒說,真理必能得最后的勝利,百年以后,吾道必有大白的一日。果然六十年之后,出了牛頓,闡明他的道理,演成科學上第一個大革命?,F在電燈的應用,視為家常便飯,飲水思源是法拉第發明電磁感應現象。法拉第幼年是一裝書學徒,他到皇家科學院(Royal Institution)聽戴維(注:原文譯為“達孚”)的演講,后來到戴維的實驗室作事。一八三一年八月間法拉第表演電流感應的實驗,成為電工業的發展的基本。戴維年老時,人家問他一生的發明中什么是最重要的,因為戴維也是一位發明家……。戴維說,他一生最大的發明,就是法拉第。法拉第的發明不但和應用方面有關,和相對論也有關系,因為法拉第力線磁場之說,才有麥克斯威磁電力場方程,到一九零八年閔可夫斯基(Minkowski,原作譯為明愨斯基)依據二人學說闡明空間與時間為二而一,此說一出。世人對于宇宙的眼光就與前不同了。 

  法拉第對于世界貢獻很大,但他本人終身安貧樂道,臨卒時家徒四壁。他的門人廷德爾(Tyndall,原文譯為“丁臺兒”)說他很有機會可以坐擁巨萬,但是為富不仁,為仁不富,富與仁二者不可得而兼,他情愿終身研究科學,貧亦不減其樂。 

  今天特別提出開普勒和法拉第二位,是想把兩位來代表研究科學的人們應持的態度。不但他們研究的成績值得我們欽仰,他們的人格更值得我們崇拜?,F在中國正在內憂外患,天災人禍連年侵襲的時候,我們固然應當提倡科學的應用方面,但更不能忘卻科學研究的精神。他的精神就是孟子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而開普勒和法拉第就是這精神的榜樣。

 

誦讀人:中國科學院朗誦藝術團 岳愛國,退休 中科院京區老年文聯主席 中科院文聯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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