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三強:我和居里實驗室

  

 

  作者:錢三強,核物理學家,中國原子能科學事業的創始人,中國"兩彈一星"元勛,中國科學院院士。

  出處:《天津科技》2004年第2期。

  

  

  1936 年夏天,我告別了清華園,走上了社會。當時有兩個可供選擇的前途:一個是去南國工署研究機構,另一個是去物理研究所。我選擇了后者。所長嚴濟慈先生分配我從事分子光譜方面的研究,并兼管研究所的圖書室。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嚴先生找我去談話。他到圖書室取來一本法文科技書,讓我念給他聽聽。他聽了一會,說:“ 法語程度還不錯嘛?!比缓笏嬖V我為什么要考察我的法文,原來是想讓我去考中法教育基金委員會到法國留學的公費生。當時有三個留法名額,其中之一是到居里實驗室去學習鐳學。嚴先生希望我能去學習這種當時最前沿的學科,在他的支持和鼓勵下,我考上了。1937 年夏天,我進入了世界聞名的居里實驗室。

  鐳的發現者居里夫人,是放射化學和原子核物理學的奠基人。在她成名之后很長時間內也沒有一個真正的實驗室。直到她的晚年,法國政府才撥款在巴黎大學建造了一個鐳學研究所,由她主持研究工作。居里實驗室就是鐳學研究所的組成部分??上r間太晚了,由于多年的勞累,加上早期從事放射性工作缺少必要的防護而受到損傷,居里夫人身體日益衰弱,終于在1934年與世長辭。她逝世后,居里夫人的長女伊萊娜和她的丈夫弗萊德里克·約里奧繼承了前一輩的事業。

  30年代的居里實驗室,保持了世界上最先進最重要的原子核科學研究基地之一的地位。這并不是依靠居里夫人的名聲,而主要是由于約里奧·居里夫婦的一系列杰出的工作。我能夠在約里奧和伊萊娜·居里夫婦領導下做研究,實在是我的幸運。我到了巴黎之后,跟著約里奧先生做博士論文實驗設備的準備工作。在實驗室,我盡量多干具體的工作,除了自己的論文工作以外,一有機會就幫別人干活,目的是想多學一點實際本領。我找到伊萊娜夫人,提出希望參加一點放射化學的實驗,她把我介紹給化學師郭黛勒夫人,我就協助她一起制備放射源,在清華學到的吹玻璃技術也發揮了作用。由于我工作主動肯干,又比較虛心,所以郭黛勒夫人就對實驗室里的其他人說: “ 你們有什么事做不了,要人幫忙的話,可以找‘ 錢’來做。他有挺好的基礎,又愿意效力?!比思覇栁?,你為什么要這樣干?我說我比不得你們,你們這里有那么多人,各人干各人的事。我回國后只有我自己一個人,什么都得會干才行。例如放射源的提取,我自己不做,又有誰能給我提取呢?所以樣樣都得學會才行。

  

  這樣,我在實驗室里待了2 年,東問問,西問問,增加了不少知識和技能。1939年初,伊萊娜·居里夫人又給我一個課題,讓我協助她測定鈾和釷在中子轟擊下產生的放射性鑭的β 能譜,以證實是相同的裂變產物。在居里實驗室工作的,還有不少其他國家的科學工作者。在約里奧和伊萊娜的領導下,大家合作得很融洽,是一個非常好的國際科學集體。

  但實驗室外面的局勢卻總使我十分不安。中國正受到日本的侵略,我的父親也由于憂憤過度而與世長辭了。我那時還不太清楚法國戰敗的嚴重程度,事實上德國已逼近巴黎。有一天,經法國友人的提醒,我們也開始了逃難。所謂逃難,就是騎上自行車,向巴黎西南方向逃去。走了兩天多,就不能往前走了,原來德國軍隊已趕在前面,把我們這些巴黎難民都攔住了,于是只好又坐火車折返巴黎。我回到巴黎之后,心情很是沉重。不但祖國被入侵家園淪陷,而且法國也落入希特勒法西斯之手了。進退乏路,報國無門。再有,現實的困難是已到了8月份,中法教育基金會的公費斷了?;貒恍?,留下來也沒有生計,怎么辦呢?有一天,我在一條小路上散步沉思,突然抬頭看見約里奧先生正向我走來,我吃了一驚,因為我沒想到他也沒有走。

  事后我才知道,約里奧和伊萊娜夫婦原來是決定要走的,并且已經離開了巴黎,到了法國南方的克萊蒙弗朗,準備上船??墒?,臨時他們想想不能走?!?我們走了,法國怎么辦?”于是,他們把當時能夠弄到的重水(重水是當時認為可能制造原子堆所需要的重要材料)托付給兩個可靠的學生運走,自己卻回到了巴黎。我向約里奧先生訴說了自己的處境。他聽了之后說,只要我們自己能活下去,實驗室還開著,就總能設法給你安排。當時約里奧·居里夫人尚可以支配居里基金,就把我留在她的實驗室繼續工作了。

  巴黎淪陷后,德國人也占領了法蘭西學院的核心化學實驗室,還有蓋世太保在實驗室監視,但一般情況下不干涉約里奧·居里及其手下的科學工作。約里奧先生做學術報告時,玻特教授也來聽聽。表面上似乎和平相處得不錯,所以社會上有一種說法,說約里奧先生與德國人“ 合作”了,意思就是妥協投降了。但實際上,約里奧先生卻在從事地下救亡活動。約里奧先生的助手和學生中,許多都是法國共產黨的黨員。就這樣,約里奧·居里的實驗室,表面上由德國人任實驗室的監督,實際上卻是地下活動的據點。

  我在淪陷后的巴黎,度過了1940年和1941 年。雖然在科學工作上又有不少長進,但心中總是很不安,一直思念著自己的祖國。這時,從里昂方面傳來一個消息,說法國南方還有船開往中國,但不定期,要等機會。聽到有這種可能性,我就決定回國。1941 年底,我從巴黎來到里昂,在那里暫停,住在中法大學宿舍里,打聽船的消息。誰知道一打聽又說是走不成了,根本沒有這種可能性。里昂大學物理系有個物理研究所,我就到那里做臨時工作。既然不可能回祖國,在里昂長住下去總不是辦法,于是想能否再回到巴黎去。但回去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因為法國當時被分為“ 自由”區和占領區,巴黎屬于德國直接占領地區,而里昂卻屬于維希政府(傀儡政府)管轄的地區。來往于兩者之間是要簽證的,等于出入國境一樣。我已到了“ 自由”區,就不容易回巴黎了。

  我給約里奧先生寫了一封短信,問問情況。當時伊萊娜夫人身體很不好(與她的母親一樣,是受了放射性的影響之故),每年冬天都要到法國瑞士邊境的一個療養區休息養病。她在療養地(屬于“ 自由”區)寫信給我,約我去談談。我到那里去陪伴了她兩三天。她說既然你回國無路,只要你愿意,約里奧可以幫你弄到回巴黎的簽證。1943 1月,我得到了簽證,回到巴黎,在居里實驗室繼續我的研究工作。我在居里實驗室從一個對原子核科學尚未入門的青年,逐步成長為能夠獨立進行前沿研究的科學工作者。

  

  誦讀人:尹靖元 電工研究所 超導電力應用與新型輸電技術黨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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