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家楨:從帕薩迪納到貴州湄潭

 

  作者張光武

  出處《群言》第12卷第42頁,群言出版社201812月出版

 

  當我們緬懷西南聯大時也不應忘記,在八年“抗戰”時期,中國的西南后方還有一個重要的教育基地—貴州湄潭。在那里,有許多光耀中國現代教育史冊的人物,譬如竺可楨和談家楨。 

  談家楨,中國現代遺傳學奠基人之一,被譽為“中國的摩爾根”。時值談家楨先生逝世十周年,謹以此文獻給這位我作為其文字助手相隨十多年的前輩師長。 

  19348月,談家楨來到美國西部瀕臨太平洋的加利福尼亞州帕薩迪納城,即將在加州理工學院摩爾根實驗室開始他一生中至關重要的留學生活。前來迎接他的是日后成為他導師之一的杜布贊斯基,這位烏克蘭血統的蘇聯科學家熱情地向談家楨介紹了摩爾根實驗室的情況,并代表摩爾根本人對談家楨的到來表示歡迎。 

  談家楨抵美時,杜布贊斯基已是美國頗負盛名的遺傳學教授和摩爾根的主要助手之一。談家楨和杜布贊斯基此前神交已久。據談家楨回憶,當初他在燕京大學的碩士論文《異色瓢蟲鞘翅色斑的變異和遺傳》,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受到杜氏發表在德國雜志上的同類文章的啟示。異色瓢蟲,又稱亞洲瓢蟲,通常分布在蘇聯阿爾泰山脈迤東的廣大地區及中國、朝鮮、日本和庫頁島等國家和地區。杜氏所研究的瓢蟲取材于蘇聯霍文茨克地區,而談家楨則把北京西山地區的瓢蟲作為自己的研究對象。1932年,談家楨的老師李汝祺將這篇論文推薦給摩爾根,可說是第一次溝通了兩人的思想,頻繁的書信往來更加深了他們的相互了解,亞洲瓢蟲便當之無愧地成了他們友誼的發端和載體。 

  談家楨見到托馬斯·亨特·摩爾根時,摩爾根已是聞名遐邇的諾貝爾生理和醫學獎獲得者、著名的基因學說的創始人,染色體遺傳學說經過他的科學論證而得到公認。這位大胡子、高身材的美國學者,在自己的學生和同事面前顯得十分謙虛和熱忱,這種氣氛很快感染了談家楨,令他融入到以摩爾根為核心的那個嚴肅、緊張而又團結、友愛的群體之中。多年以后,談家楨是這樣描述他記憶中的摩爾根的: 

  這是一位思想敏捷、不保守、判斷力犀利和富有幽默感的老人,同時又是一位興趣廣泛、講求實際的科學家。在他的整個科學生涯中,他的思想曾縱情馳騁在生物學的不同領域中,并處處留下了巨大的成功足跡。而他所作出的這一系列杰出貢獻,應歸功于他認真嚴肅的科學態度以及在探索科學的未知世界中所表現出來的窮根究底、小心求證的踏實作風。 

  談家楨還認為,摩爾根不僅是一位才華橫溢的科學家,而且是一位非凡出眾的科研組織者和學術帶頭人。他把自己獻給了對科學真理孜孜不倦的追求,他的這一精神和品格,后來又成了他的學生談家楨一生的座右銘。 

  摩爾根實驗室有一套獨特的培養人才的方法。在那個被世人稱為“蠅室”的實驗室群體中,摩爾根安排他的大弟子們具體指導學生,如此一代又一代,連綿不絕;研究課題由學生自己確定,導師只是在關鍵點上加以指導,研究的路線和需要參考的文獻資料全由學生自己去探索和思考,學生的創造性思維得到了充分發揮。這套教學方法被稱為“教而不包”。當年,李汝祺老師把這套教學方法帶到了燕京大學,后來談家楨又把它帶進了他先后任教的浙江大學和復旦大學?!敖潭话焙椭袊湃颂岢摹皫煵槐刭t于弟子,弟子不必不如師”是不謀而合的,其實質就是提倡學生青出于藍而勝于藍。于是,在這樣一個團結、友愛、互諒互讓、互相尊重的研究群體中,許多卓越的科學家脫穎而出。摩爾根的三大弟子中,司多芬特和布里奇與老師共享諾貝爾獎,穆勒則以開創輻射遺傳學的出色成就榮登諾貝爾獎的領獎臺。著名的“伴性遺傳現象”“遺傳學第三定律”(即連鎖交換法則)就是摩爾根和他的第一代學生共同研究的結晶。 

  談家楨進入摩爾根實驗室之時,正值染色體遺傳學的全盛時期。談家楨決定開辟以果蠅為材料的進化遺傳學領域。在68歲的摩爾根的全程關心和杜布贊斯基的直接指導下,談家楨在遠離故國的花卉草蟲中,在奧地利神父孟德爾創建的遺傳科學的崎嶇小徑上奮勇行進,尋求和探索生命的真諦。他利用果蠅唾液腺巨大染色體研究的最新成果,饒有興致地分析果蠅在種內和種間的染色體結構和變異情況,探討不同種的親緣關系,從而深化了對進化機制的理解。在此期間,談家楨單獨或與他的直接導師杜布贊斯基、司多芬特及在摩爾根實驗室進修的法國、德國的遺傳學家合作發表了十余篇很有影響的論文。1936年,談家楨的博士論文《果蠅常染色體的細胞遺傳圖》通過答辯,被授予哲學博士學位。這一年,談家楨年僅27歲。 

  摩爾根和杜布贊斯基一致希望談家楨繼續留在美國從事遺傳學的研究。談家楨明白,留在美國意味著個人聲望和地位的巨大改觀,意味著未來的一帆風順。但是,科學救國是他不容動搖的信念,他去意已決。 

  杜布贊斯基提出了一個折中方案,讓談家楨跟他一起工作。他希望時間能改變談家楨的想法,讓談家楨跟隨他繼續果蠅的種群遺傳學研究,一定能把談家楨留下來。一年時間在博覽群書、涉足遺傳學各個領域和廣泛進行學術交流中很快過去。而后,談家楨向對自己在果蠅種群遺傳學研究領域寄予厚望的杜布贊斯基說了一段十分誠懇、動情的話: 

  我不能一味地鉆在果蠅遺傳學研究領域里。中國的遺傳學底子薄,人才奇缺。要發展中國遺傳學,迫切需要培養各個專業的人才。因此,我在這寶貴的一年時間里,盡可能多地接觸各個領域,多獲得各方面的知識。我,是屬于中國的。 

  1937年,這位年輕的中國科學家作出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選擇。他放棄了留在海外的機會,毅然回國了。三年的“蠅室”生涯,令談家楨獲取了一生科學事業中受益匪淺的重要養料。 

  歸國后,談家楨接受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函聘,任該校生物系教授。自此至1952年全國院系調整后赴復旦大學任教,前后15年,除開出國講學和訪問,談家楨一直在這所具有悠久傳統、聞名遐邇的高等學府從事教學和科研活動。而這15年,對于談家楨來說,正是事業上開拓進取的黃金時段。 

  談到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浙大,自然不能不提到當時的校長、中國現代氣象事業的開拓者竺可楨先生。晚清以來,在中國近代教育史上以科學精神辦學而影響深遠、成績卓著者,竺可楨校長可算其中之一,他在當時中國知識分子中的人望可想而知。 

  談家楨時時憶起,1937年他受聘擔任正教授時年僅28歲,與竺校長一非師生,二非故舊,獲此高職厚遇,殊為不易。由此可見,竺校長確是任人唯才,不講派系。以今天的觀點來看,竺可楨當年的不拘一格、廣征人才,其實正是以浙大為基地,為中華民族構筑起一個可觀的人才資源高地?! ?/span> 

  西子湖畔的浙江大學,依山傍水,但見水光瀲滟,山色空蒙,其意也秀,其勢也雄,身處此中,自會生無限感慨,而覺地靈人杰。當時,浙大理學院院長由胡復剛教授擔任,生物系內的知名教授有貝時璋、蔡堡、羅宗洛、張肇騫、張孟聞、仲崇信、王曰瑋、吳長春等,系主任為貝時璋。竺校長滿心希望浙大的生物系引進談家楨后,能發展成為中國遺傳學教學、科研和人才培養的基地。談家楨也信心滿滿,他要在浙江大學,在這所中國人自己創建的高等學校,為振興中國的遺傳學事業大干一番。 

  然而,談家楨到浙大任教不久,上海即爆發“八一三”事變,抗日戰爭繼而拉開序幕。戰火很快燒到杭州。浙大在日機狂轟濫炸下堅持教學達三個月之久。193711月,日軍在距杭州100余公里的全公亭登陸,浙大只能舉校遷移。這就是后來在中國現代教育史上留下光輝而悲壯一頁的浙大內遷。浙大內遷歷經浙西建德,江西吉安、泰和,廣西宜山,最后遷至貴州遵義、湄潭和永興建校。上有敵機轟炸,下有日軍追截,輾轉跋涉5000余里,自193711月至1940年年初,歷時兩年有余,也可以稱得上是中國現代教育史上一次悲壯的長征了。 

  1940年秋,理學院和農學院遷往距遵義75公里的湄潭縣城,生物系的實驗室則落腳在破陋不堪的唐家祠堂內。談家楨后來回憶說: 

  耄耋之年,回首往事,似有模糊之感,唯獨浙大西遷遵義湄潭的七年經歷,仍記憶猶新。我深深地懷念遵義、湄潭的一山一水,她曾經哺育過我們這一代學人,也在異常艱辛的條件下,為新中國造就了一批棟梁之材。 

  可以這樣說,我一生在科學研究上有一些重要代表性論文,就是在湄潭寫成的;我引以為自豪的是,在日后的科學和教學中成績斐然、獨樹一幟的第一代學生,也是在湄潭培養的。我們吃了湄潭米、喝了湄潭水,是勤勞淳樸的湄潭人哺育了我們。深情厚意,終生難忘。 

  出湄潭縣城西門,有一湄江,江上有橋,橋頭水邊,其南有一四合院,人稱魏家院子。又西南一里地,也有一四合院,便是唐家祠堂了。院內朝南一排房子,分別辟作貝時璋、羅宗洛、 

  張肇騫和張孟聞的實驗室。偏旁兩間,談家楨取其一作養瓢蟲、果蠅之所,另一間為學生實驗室;以后規模隨需要擴大,談家楨又用申請到的洛氏基金搭建一間,作實驗用房。 

  那時的湄潭沒有電燈,大家都用油盞燃著燈草照明,工資因“抗戰”而打折扣,物價又不斷上漲,生活之清苦可知。然而師生們以校為家,敬業互愛,尊師重教,心情十分舒暢。正如談家楨所說,他一生學術上有許多重要成就正是在湄潭唐家祠堂那所土房子里完成的。在科研上取得突破的同時,在竺校長的鼓勵下,談家楨師承摩爾根“教而不包”的精神,倡導學生實事求是、解放思想、獨立開展研究,培養了后來在科研、教學上均有所建樹的第一代研究生:盛祖嘉、施履吉、徐道覺和劉祖洞,進而又由他們協助指導,培養出一代又一代中國生命科學事業的接班人。動蕩不定的生活,給師生們的教學和研究工作帶來了超乎想象的困難。但談家楨和他的學生們目標堅定,白天進行果蠅和瓢蟲的野外采集和實驗研究,晚上在煤油燈下對著顯微鏡進行觀察,一步一個腳印,艱苦跋涉,而樂在其中。 

  1944年,談家楨在這座破祠堂里取得研究上的突破,發現瓢蟲色斑變異的嵌鑲現象,并在對此現象的規律作進一步研究的基礎上,于1946年發表了論文《異色瓢蟲色斑遺傳中的嵌鑲顯性》。這是他在遺傳學研究上的一個重大突破,并很快引起國際遺傳學界的重視。 

  同年,英國著名生物化學家李約瑟博士兩次去浙大遵義總部和湄潭參觀,重點參觀和考察了湄潭理學院。當他看到生物系師生在唐家祠堂這所土房子里獲得的研究成就時,十分感慨地說:“浙大可與英國的著名大學相比,是東方的劍橋??!”

 

誦讀人:遺傳發育所 孫曉梅,2018級直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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